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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感(十四) [七绝]   文/停灯向晓    简体 繁体 手机版

小的时候听外婆讲故事,说是有一只小兔子,在一条林荫道上奔跑,路边的小动物问,小白兔你要到哪里去?小白兔说,听说前方有一棵大树,大树上藏有一件宝物,我赶着去寻宝呢。小白兔急忙跑着,到了一条小河边,遇到一只小乌龟,小乌龟说,小白兔你停一停,你看这河边的风景多美丽,我们一起玩玩吧?小白兔摇摇头,继续赶路;又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地,碰到一只小山羊,小山羊说,小白兔,你看这草地多好看,停下来我们一起欣赏欣赏吧,小白兔头也不回地向前赶;最后,小白兔真的来到一棵大树下,它抬起头来,看到一只喜鹊在树上叽叽喳喳的叫,小白兔问道,树上的喜鹊,您可看到“宝物”吗?喜鹊回答说,看到了,就在你的面前,小白兔向前一看,顿时惊呆了,横在它眼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我是津津有味地听外婆讲这个故事的,嘲笑那个疲于奔命的小白兔,拼命追求一个虚幻的东西,最后走上了一条绝路。以后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故事也就淡忘漠然了,然而当我读了陆幼青的《死亡日记》,看到他在生命的最后100天里用心血写成的一篇篇撼动人心的散文随笔,又使我想起外婆讲的那段故事。

陆幼青说:“欧洲的阿尔卑斯山。有一处山中急弯,汽车到此急切中坠崖的实在不少,当局竖了多处广告牌,但没用,照样有那么多人投胎似的急着下山……终于有一天,谁想起在附近画了一个大广告牌,上书:慢慢走啊,欣赏啊。那里的景色一下出了名,更重要的是 ,那里从此是个安全的地方。”

其实,人的一生也是不由自主地被欲望燃烧着向前奔跑的,犹如那“急着下山”的汽车,不管人类的智慧和经验如何多次告诫,都档不住人类对各种利益的追逐,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难以醒悟。然而重病之中的陆幼青,却比我们这些健康人清醒得多,在我们凄凄惶惶赶路而无暇旁顾的时刻,正是他的体验生命的一篇篇日记使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如梦方醒,并使我们重新审视人生的道路。

“慢慢走,欣赏啊”,这话说得多么浅显又多么深刻!小白兔的悲剧就是为了一个虚幻的“目标”拼命奔跑,不懂得“慢慢走,欣赏啊”的道理,结果是忙忙碌碌、糊里糊涂地走完了自己的路程。人生的旅程是急匆匆地走还是慢慢地走,这是两种极不相同的人生态度。有的人认为,现在的生存压力很大,生活的节奏慢不下来。然而陆幼青在生命的倒计时的时刻,却写出了近百篇的发人深省的感人的文字, 100天短不短?陆幼青却在这极短的时间里活出了生命的意义,活出了生命的质量。他谈人生、谈生命,谈灵魂,他甚至还拖着重病的身躯到杭州、扬州去体验回味那往日美好的生活,并且依然保持着良好的审美趣味和生活情调。他在写作和出游中体味人生的真谛和生命的意义,在一番大彻大悟之后,平静地、坦然地敞开胸怀接纳死亡的到来,从从容容地走完自己的人生道路。百天的时间虽然短得微不足道,对于一般的病人来说,很可能只能是无可奈何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然而对于陆幼青来说,却因其独特的体验而得到无限的展开,这正是 “慢慢走,欣赏啊”的真谛所在。

陆幼青告诉我们:“世界上本无所谓‘忙碌人生’,忙的只是一群不晓轻重利害的‘无事忙’而已。”把那么多 “忙忙碌碌”的人都看作 “无事忙”,似乎让人难以接受。现代社会是一个忙碌的社会,大家都为着生存忙碌奔波,这本来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我们更多看到的却是那些在基本生存问题已经解决之后仍在疲于奔命的人,他们为了权力、金钱、名誉、利益等等,或耗尽心血拼搏于商场,或明争暗斗周旋于官场,或斤斤计较蝇头小利,或为名利虚荣仇人相向,这就不能不让人反思,并不断使我想起小白兔的故事。

“慢慢走,欣赏啊”告诉我们要更加重视生活的本身,而不是它的目标。为什么要珍惜人生的每一步?珍惜人生旅途的每一个过程?陆幼青说:“春天是年年会来,可赏春人的心境能岁岁依旧吗?”由此我想起了章良能的一句词:“旧事处处可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是啊,人生易老,时光不再,记得小时候,在雪天里,在土墙下,在池塘边,堆雪人、捉蛐蛐、捉谜藏、钓鱼,那心情多么兴奋!听老人讲故事听得多么入迷!现在你还有那种心境吗?时过境迁,一切都难以追回。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的心境越来越差,为什么?就是因为有了一个大目标压着我们,使我们无暇享受生活给我们带来的乐趣。现在回过头来想一想,人活的是什么?不就是一个心境吗?一个人的生活,可以不在乎别人的印象,但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在乎自己的感觉。如果一个人生存的自我感觉不好,不管别人认为他有多幸福,他自己都不会感到幸福。幸福在什么地方?就在生活的每时每刻,就在当下的过程中。陆幼青说:“日出日落,咱呆在城里的人见不真切的,但也不妨欣赏个片断,不见得到海边山顶起大早才算的;……如今,在中国喝一杯咖啡早不就是什么难事了,你尽可以每天端着紫砂壶,但得抽空喝上一两回咖啡,约得三五知己好友,体会一下咖啡色人生,体会一下那句交通口号:慢慢走啊,欣赏啊。”(陆幼青提倡“咖啡色的人生”,他说: “茶色人生的节奏细密而碎,看上去是缓而慢,因是一种不间断的循环,其实是不慢的;咖啡色的人生,常因咖啡而停顿,是慢了,但因此有了节奏,怕是不那么累心。”)

“慢慢走,欣赏啊”,还是一种审美的人生态度。小白兔的悲剧在于,它始终朝着一个既定目标奔命,错过了身边多少美丽的风景、好玩的事物。“慢慢走,欣赏啊”,既可以是对生活的欣赏,对美景的赏玩,也可以是对亲情、友情、爱情的品味,更可以是审美带来的精神愉悦、心灵的安顿。它追求的是一种心境,在这种心境中,内心世界与大自然的交融一体、有限与无限取得统一,因而时间不再是单向一维地向前展开的可怕的东西,而是打通古今中外,天地人间,成为一种立体展开的过程,情感在此充盈其间,会通天地万物,从而使你的精神得到升华,境界得到提升,参透人生真谛,成为一个即使面对死亡也无所畏惧的人。

如陆幼青。


凡尘奔走常寻梦,梦醒征程恣意奔。

多少美观交臂过,须臾一世到黄昏。


本文发表于 2017-10-02 08:08 ,被阅读过 199 次    [举报] 自动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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