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须看尽洛陽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欧阳修的青春岁月

公元1007年，55岁的绵州法官欧阳观，终于为自己从事刑狱审判工作时的仁慈和正义取得了回报，老来得子，取名欧阳修。可惜的是，才过了4年，欧阳观便卒于泰州任上。

因为平时工资不高，没有灰色收入，接待的宾客又多，以致在他身后，竟然没有产业可以供养遗属。无奈的遗孀郑夫人，不得不带欧阳修远赴湖北随县，由欧阳观的弟弟欧阳晔接济生活。

千年来，欧阳修堪称“白屋出公卿,寒门生贵子”这句话最好的注脚。因为家里穷到没有没钱买纸和笔，郑夫人就带着欧阳修到河边，折断芦荻作笔，以沙滩为纸，教他读书。而欧阳修也不负家族厚望，22岁时拜在了翰林学士胥偃的门下。在胥偃的举荐下，欧阳修国子监考试、国学解试、礼部考试连连第一，只是最后的殿试差强人意，进士排名第14名。

公元1030年，25岁的欧阳修被任为西京洛阳的留守推官。春风得意之际，他迎娶了恩师胥偃的女儿，新婚燕尔，甜蜜无限，让我们一起来读这首《南歌子》：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这首词以雅俗相间的语言、富有动态性和形象性描写，凸现出一个温柔俏丽、娇憨活泼的新婚形象，她手持巴掌大小的龙形玉梳，用凤钗及金丝带把头发梳饰成髻，来到夫婿面前撒娇，要他品评自己的妆容。又纤手摆弄着笔管，腻在夫婿的怀里，玩闹得太久，她虽自省到不能耽误了针线活时间，又不舍离开，笑着问：“鸳鸯这两个字是怎样写呀？”全词充满了柔情密语，曲调华丽欢快。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欧阳修撒的这波狗粮，千载以来不知让多少人眼红心热，羡慕不已。可惜的是，这位可爱的夫人，只活了17岁，给欧阳修留下一个儿子就病死了。

欧阳修的第一个上司钱惟演，府中经常是芳樽美酒，清歌曼舞，文学之士往来唱和。钱惟演本人“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钱惟演这位带头大哥，对自幼以韩愈为榜样的欧阳修影响很大。欧阳修后来说自己的文章多来自马上、厕上、枕上，多半也是受钱惟演的启发。

这一段“曾是洛阳花下客”的时光，是欧阳修一生中最难忘的。在这里，他与尹洙、梅尧臣等好朋友每日作诗填词，有时还拿工作来开玩笑。宋代邢居实的笑话故事《拊掌录》记载，一次众人喝酒行令，规定每人作诗一句，诗意必须是犯徒刑以上的罪行。有人说：“持刀哄寡妇，下海劫人船。”另一人说：“月黑夜，风高放火天。”轮到欧阳修了，他说：“酒黏衫袖重，花压帽檐偏。”众人诧异，问这怎么能算徒刑以上的罪?欧阳呵呵一笑，回答说：“喝酒喝到这种程度，还有什么徒刑以上的坏事做不出来呢?”

紫陌红尘之中，诗酒风流之余，他与一名官妓产生了炽热的恋情，也逾越了当时道德的标准。这个卑贱得未曾留下姓氏的女子，在他的《少年游》里有一个描述：

绿云双亸插金翘。年纪正妖饶。汉妃束素，小蛮垂柳，都占洛城腰。锦屏春过衣初减，香雪暖凝消。试问当筵眼波恨，滴滴为谁娇。

茂密美丽的发髻上，插着长羽的金饰；女孩正是柔媚可爱的年龄，腰肢柔软纤细，堪比汉朝之明妃王昭君，唐代白居易的小蛮，初夏时节，穿的衣服渐渐少了，可是因为跳得投入，脸上的香粉也渐渐消融了，她在翠袖飞舞之时，眼波流转的娇媚之态，真是看醉了欧阳修。私下里，他们偷期幽会，“玉人共处双鸳枕，和娇困、睡朦胧。起来意懒含羞态，汗香融。素裙腰，映酥胸。”这种香艳的纪实性文字，就不细细解释了。

闺阁之乐，有甚于画眉者，但能从画眉的举止中，把爱情与忧愁表现得那么美的，似乎也只有欧阳的《诉衷情》：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飞霜时节，女子却要早早起来，呵气温暖纤细的双手，对着镜子，精心地在额上勾勒着梅花妆。想到歌舞生活的艰辛，阵阵离愁别绪又涌上心头，她把眉毛又画长了些，祈望山长水阔，让爱人永远走不出自己的眉眼。那些痛苦的往事，已经消逝的芳华，让她在欲歌之际，却先敛容不欢；将笑之时，也还带恨含颦。这一切，都落在身边人的眼里。让萧郎怜爱而为之魂销，因魂销乃至肠断。因为悬殊的身份地位，已决定这是一场不可能有结果的广岛之恋。

尽管当时的名流绅士，对欧阳修的私情颇有微词，但钱惟演很好的充当了保护神。在《钱氏私志》里记载了一个故事。

一次，钱惟演的午宴上，欧阳修与官妓双双来迟，还在席上眉目传情。钱惟演问迟到原因，官妓推说是午睡醒后钗钿不见，寻找延误了时间。钱惟演说：“如果欧阳推官为你写首词，这玉钗公家赔给你吧。”钱惟演善作解人，欧阳修也自是妙会于心，即席作词：

“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角断虹明。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簟纹平。水精双枕，傍有堕钗横。”

抛开故事来看词，这是一幅夏日的良辰美景图：柳林外传来轻轻的雷鸣，池上细雨蒙蒙；雨滴浙淅沥沥，在荷叶上发出细碎之声，渐渐地停了。在小楼西角，被遮断的彩虹鲜艳明媚。倚靠在栏杆旁，等待月亮升起。燕子飞回门前，窥伺着富丽的居室；伊人或许是等得疲倦了，或许是讨厌燕子的偷看，从玉钩上把门帘放下。她的竹席纹路平展，好像清凉的水波，却无波纹涌动。床头放着水晶双枕，钗钿从发上掉下，横落到枕边。

从这首词也可以看出，虽然是闺阁艳情，欧阳修落笔清雅自然，造境精致华美，已经与花间词人的浓妆艳抹拉开了距离。

乐而不淫只是欧阳修小词的一个侧面，他擅长于从民歌中吸取养分，以口语、俚俗语入词，既通俗流畅，又哀而不伤。如中学生都熟悉的《生查子》：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这首词是在元宵之夜，悼念亡妻杨氏而作。饱含着强烈的今昔与悲欢的对比，源头甚至可以追溯到《诗经》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种诗，是今日唯恐雅居不够远离市区，用语不够古朴幽深的高手，拔光胡须也作不出来的。

任满即将离开洛阳前，欧阳修写了一首《浪淘沙》给好友梅尧臣：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时光。离愁别恨，人所难免。让我们一起来体会欧阳修这时的心情吧：端起酒杯，东风啊，请再留些时日，不要一去匆匆。洛阳城东杨柳葱郁的郊野小道，那是去年携手同游，姹紫嫣红的花丛。欢聚和离散都是这样匆促，留下的遗恨却无尽无穷。今年的花红胜过去年，明年的花儿将更美好，可惜不知那时还能和谁同游。

这首词，由眼前美景而回忆去年同游之乐，再遥寄来年不得同赏美景的遗憾之情，表现出对友谊的珍惜和人生聚散无常的惆怅之情。全词以乐景写哀，笔致疏放，婉丽隽永，含蕴深刻。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来，今日离别后，何日君再来？”让年轻人成熟的最好方式，就是直面惨淡的明天，饮下爱情的苦酒。这次任满调动，也为欧阳修与心上人的恋情划上了休止符。欧阳修的《玉楼春》，或许是这个词牌中最成功的一首了：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这首词上片把盏言欢，妆点春容，都是美好欢快的场景，可惜是离别在即，情人不由得芳容惨淡、伤心断肠，由此引出深沉的思考：“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下片也是一抑一扬。一曲离歌，已教人愁肠寸结，何必再唱新声呢？这情绪此时真是低落到了极点！词写到这里，一切才力、学力似乎都已用尽，无以为继。但欧阳修偏于此时，以他的真性情，发出了“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的悲概。只有饱尝爱恋的欢娱，分离才没有遗憾；正如同看尽洛阳牡丹，才容易送别春风归去。不过，“洛城花”毕竟有“尽”，“春风”也毕竟要“别”，因此豪放之中又隐含了沉重的痛苦。

每个人的一生，或许都做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努力做个循规蹈矩的人；另一件事是努力做个不愿意循规蹈矩的人。多数人在以后的岁月里，都会怀念那个不愿意循规蹈矩的自己。这或许也是被后世奉为一代文宗、一代名臣的欧阳公，最终也没有删除早年的这些青春印记的原因吧。走笔至此，我不由得想到许巍的一首歌，歌名叫《完美生活》，真是对青春绝妙的惋叹：

“青春的岁月，放浪的生涯，就任这时光，奔腾如流水，体会这狂野，体会孤独，体会这欢乐，爱恨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