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片羽(詹幼鹏 江西省 九江市 都昌县

“真名士,自风流”——也谈“梅妻鹤子”林和靖 (散文)

(散文)
“真名士,自风流”

——
也谈“梅妻鹤子”林和靖
 
(散文)

詹幼鹏 / 文

    林和靖来到杭州孤山的那天,好像正赶上一场大雪。漫天大雪,万树梅花。一勺西湖水,洗尽脂粉铅华,多了几分苍茫。
    当时,林和靖已年过不惑,还是一介布衣,只是书读得比较好,字也写得不错,据说还能画几笔画。风雪中,他身穿一袭薄棉袍,头戴一顶陈旧的绍兴毡帽,茫然地踅进了孤山那座亭子里。透过眼前风雪编织的帷幕,他似乎看到了未来生命的另一番风景。
    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遗憾的是,历史上却找不到关于这一天的记忆。

一  千古绝唱的不一定是诗

有宋一代,绝对是一个崇尚梅花的时代,咏梅佳句层出不穷,苏轼、王安石、陆游等人更是尽显风流。
然而,由于写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山园小梅》)两句诗,却让林和靖占尽风情。尽管这两句诗虽然借鉴脱胎于五代南唐江为的残句“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但林和靖却无师自通,成功地将“竹”改为“疏”,“桂”改为“暗”,从而使梅花的形态神韵更加生动,意境也更为高雅,于是,这两句诗就一直被公认为咏梅诗的神来之笔。直到千年之后的今天,林和靖的浙江同乡余秋雨还不得不承认,这两句诗“几乎成为千古绝唱”。
但是,林和靖留给世人的“千古绝唱”,并不仅仅是那两句诗,应该是那段“梅妻鹤子”的传说。  
《辞海》中关于“梅妻鹤子”是这样注释的:
宋代林逋隐居杭州西湖孤山,无妻无子,种梅养鹤以自娱,人称其“梅妻鹤子”。
“林逋”即林和靖。“和靖先生”是他死后皇上钦赐的“谥号”。
《辞海》是很权威的,能在《辞海》上留下一笔,自然千古留芳。“梅妻鹤子”由此就成了专属于林和靖的一种文化符号。
不过,后来却有考据说,“梅妻鹤子”不过是一种传说,事实并非如此。理由是在林和靖去世若干年后,有人从他的墓里挖出了两样东西:一方端砚和一根玉簪。端砚当然是他写诗画梅之用,那么玉簪呢?玉簪为谁而存在?玉簪的主人又是谁?于是又有考据说,林和靖当年曾有过一位初恋情人,应该就是那根玉簪的主人。
真是“祸不单行”——紧接着,证明林和靖有过初恋情人的第二个证据又来了,就是他写的那阕《长相思》——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争忍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难平。

这是林和靖“反串”女子口吻,所作的一阕艳词。于是就有人浮想连翩,认为林和靖的这阕《长相思》就是为那位玉簪的女主人而作——玉簪是定情之信物,艳词是情殇之哀叹。
由玉簪到《长相思》,考证者无非是要告诉世人,林和靖之所以隐居孤山,只不过是情场失意之后因情所惑、为情所困的走投无路罢了。这同后来的贾宝玉为情所伤、遁入空门有什么两样呢?有了这种推论,林和靖隐居孤山的意义也就大打折扣了。
更有甚者,后人还考据出,林和靖不但有初恋情人,还曾娶妻生子,有家有室,其后代甚至还飘洋过海去了日本。当代作家、第五届“茅盾文学奖”得主王旭烽女士,在其《绝色杭州》一书里,她就坚持这种观点。她在文章中写道:

都说林和靖终身不娶,方有“梅妻鹤子”之说,我却终有疑惑:那个终身只爱草木禽羽的人,果然能写出《长相思》来吗?
……  ……
想来,处士林和靖也是有眼泪的,也是有爱情的。梅可爱,鹤可爱,但终究是人最可爱。我曾从杭州地方史专家林正秋先生处得知,林和靖果然是有爱情的,不但有爱情,而且还有婚姻,不但有婚姻,而且还有后代,后代大大的多,一分又为二了。一支在浙江奉化,人丁兴旺。另一支更了不得了,飘洋过海竟到了日本,到了日本还不算完,竟又成了日本人制作馒头的祖先,这几近乎传奇了。

由此看来,林和靖这种“梅妻鹤子”,只不过是一种行为艺术,而且是一种靠不住的行为艺术。一个如此充满诗情画意的世外超人形象,就这样轰然坍塌了。
不过,林和靖并没有由此而在历史的时空中风流云散,依然热闹千年而经久不衰。
因为,他是一位真隐士!

二  “披羊裘钓泽中”者非真隐士

隐士是一种由来已久的“职业”。
古往今来的隐士却有真假之分。
史上最早的一位隐士好像叫许由,据说他曾是尧帝、舜帝和禹帝的老师,故被后人称为“三代宗师”。当年尧帝要把皇位禅让给许由,他就跑去做隐士了;后来舜帝又要他出来做官,他又跑到淇水去洗耳朵——他认为舜帝的话让他的耳朵受到了污染。许由的这种行为就成了“洗耳恭听”这个成语的由来。
如果这个“据说”是真实的,那么许由这个人倒应该是个真隐士。但是,在那种连文字都还没有定型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时代,这种“据说”又是怎么能书之竹帛、传之后世呢?所以这种“据说”也只能是一种据说而已。
不过,有了许由这个榜样标杆之后,亦步亦趋者就开始层出不穷。几千年历数下来,仅仅在林和靖之前,知名度较高的隐士就有誓死不食周粟、最后饿死在首阳山的伯夷、叔齐;有隐居渭水、直钩钓鱼的姜子牙;有“躬耕于南阳”、“多智而近妖”的诸葛亮;有不为五斗米折腰、归隐田园的的陶渊明;还有“归隐富春江畔,耕钓以终”的严子陵……
多则多矣,但是,有几人是真心归隐呢?
姜子牙不是真心归隐,理由是他用直钩钓鱼,其用意就是,担心没有人发现他是隐士。最后,他果然如愿了,终于“钓”到了几百年周王朝“总理”的位置。
做得比姜子牙更直白更露骨的,还有隐居在富春江的严子陵。
尽管当年他也在富春江畔归隐,但他经常是把一件昂贵的羊皮袍子当成蓑衣反穿在身上,坐在蒙蒙的雨中钓鱼,也就是古书上所说的“披羊裘钓泽中”。其的目无非也是想吸引世人的眼球。
尽管后来宋人范仲淹用“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对其高风亮节大加赞赏,但明眼人还是有的。与范仲淹同时的宋代,就有一个人对严子陵的那种作秀很不以为然,就写诗一首加以讥讽。诗曰:
一着羊裘便有心,羊裘岂是钓鱼人;
当时只着蓑衣去,江水茫茫何处寻?

真是一针见血啊!
无独有偶,到了清代,还有人对严子陵耿耿于怀,同样认为是浪得虚名,于是也作了一首诗进行揶揄,诗曰:

一着羊裘不蔽身,虚名传诵到如今。
当时若着蓑衣去,烟水茫茫何处寻。

这首诗虽有“山寨”之嫌,但却代表了一种民意。
更令人跌眼镜的“隐士”还有——就在林和靖之前的唐朝,还出现过以卢藏用为首的一伙“准隐士”们,结果闹出了一起集体造假的“终南捷径”事件,其行为同姜子牙、严子陵应该有异曲同工之妙。
和这些隐士们相比,林和靖才是货真价实的真隐士。他虽然没有许由那种“三代宗师”的显赫身份,也没有陶渊明那种官场经历,只是以一个普通读书人的身份,居然就敢冒险隐居在杭州孤山,种梅、放鹤兼写诗,做得那样的敬业,那样的有操守,那样的死心塌地。当年,热闹的杭州城就近在咫尺,尽管“西湖歌舞几时休”,尽管“暖风熏得游人醉”,但林和靖却能坚守岗位,矢志不渝,在二十多年的隐士生涯中不越雷池一步,到死都没有跨进杭州的城门。
一个人做隐士能做到这种份上,是何等的难能可贵啊!
不幸的是,他这种有职业道德的隐士,居然也会遭到世人的诟病。
宋人文乃翁在他的《贺新郎·游西湖有感》一词收尾时,就毫不客气地向他发难——“借问孤山林处士,但掉头、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
文乃翁这是在公开批评林和靖,国难当头时不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是,孰不知青年时代的林和靖也曾雄姿英发。当年,他也曾一身戎装,腰挂宝剑,牵一头瘦驴,从杭州出发,过芜湖、走舒城、登金陵、下姑苏、抵曹州。一路上,他得知宋军射死辽军统帅萧挞凛而获全胜的消息,欣然作诗曰:“气为傍观壮,言因决胜夸”,那份高兴劲很是让他扬眉吐气。
宋真宗与辽国“澶渊之盟”后,“天书封禅”闹剧又在上演,此时,清醒的林和靖开始失望了——“荣显,虚名也;供职,危事也;怎及两峰尊严而并列,一湖澄碧而画中。”——这就是他对自己人生的规划。
从此,林和靖就清醒地远离政治,远离官场,跑到孤山隐居去了。到他六十一岁去世之前,既没有用直钩在西湖垂钓,更没有在烟雨中反穿羊裘。二十多年如一日,在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自我放逐于世人视野之外。从此绝交权贵,白眼人生,写诗作画,读书弹琴,听山水清音,览四时佳景,在闲静淡泊中,重构内心格局,重塑自我人格。也许只有在冬天下雪的日子,他才手扶藜杖,身披斗篷,走过那座西泠桥,踏雪寻梅。孤山的白雪和梅花,终于让他找到了一种安慰,也找到了一种理想中的空白。
他,活于孤山,死于孤山,葬于孤山北麓,连坟墓都是自己生前造好的。他一生不求闻达、不求传世,却在人间潇潇洒洒地走了一回。然而又有谁知道,那位徒有一腔热血、信笔非难林和靖的文乃翁先生,当年靖康蒙难、胡马渡江、山河破碎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由此看来,唯有林和靖,才是“真隐士”。

三  “亦无闲意到青云”是一种自在

林和靖隐居孤山后,并没有被尘世所遗弃。
严格来说,西湖中的孤山并不是一座独立的山,它就在繁华的杭州城内。林和靖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地方隐居,就是要考验一下自己“大隐隐于市”的定力。
结果表明他做到了!
孤山与闹市仅一水相隔,游船画舫相连,笙箫鼓乐相闻,不要说杭城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学士时时移船相邀,就连官场也对林和靖念念不忘。当时的杭州太守,每年都要以各种名义,为林和靖送去粮食和衣服。
还有当时的皇帝宋真宗赵恒,闻林和靖之名,竟派人前去请他去京城给太子教书,就差没有“三顾茅庐”了。这种千载难遇的恩宠和美差,应该能让多少读书人动心,但是林和靖却敬而远之。这应该是他一生中最值得自豪的一笔。与前朝那些隐士相比,谁是真隐?谁是作秀?当然是高下立判,一目了然。
所以在一首咏鹤诗中,林和靖以鹤为题,表明了他的志向与抱负:

皋禽名祗有前闻,孤引圆吭夜正分;
一唳便惊寥泬破,亦无闲意到青云。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是多少读书人的梦想,而林和靖却选择了拒绝。他就是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在孤山读书种梅,独自一人在梅园里偷着乐。这种闲适自在,无异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或者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是多少读书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淡然。

竹树绕吾庐,清深趣有余。鹤闲临水久,蜂懒采花疏。
酒病妨开卷,春阴入荷锄。尝怜古图画,多半写樵渔。
(《隐自题》)
这就是林和靖当时隐居孤山时,日常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他襟怀坦荡的闲适恬然。当年,面对宋真宗“天书封禅”的闹剧,林和靖并没有同那些无聊的大臣、无耻文人一样趋炎附势,呈献谀文;而是以他那种独特的“梅妻鹤子”的生存方式独树一帜,于是才有北宋诗人王淇发出内心的褒奖。
王淇在他的《梅》一诗说:
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
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
真是高山流水有知音啊!
林和靖临终时,在绝笔诗中写道:“湖上青山对结庐,坟前秋色亦萧疏。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说的就是这种洒脱与自在。
宋仁宗天圣六年(1028年),林和靖去世后,宋仁宗赐了他一个“和靖先生”的谥号。一介布衣,能有此殊荣,实在是生荣死哀也!
云出无心,谁放林间双鹤?
月明有意,即思冢上孤梅。
——明末文学家张岱在他的《林和靖墓柱铭》中如是说,真可谓是入木三分,镌刻出了处士林和靖之风骨啊!
林和靖死后的待遇是位列“三贤堂”。
杭州西湖苏堤之上建有“三贤堂”,其中一位是唐代的白居易,另一位是宋朝的苏东坡。原因当然是他们分别为杭州留下了一道“白堤”和一道“苏堤”。除了这“二贤”之外,还有一“贤”,就是终生布衣的林和靖。
由此可见世人目光之独特。
宋室南渡偏安江南后,在孤山大兴土木,山上原有的宅田墓地等一律拆迁搬出,唯有林和靖的坟墓给留下了,寸土不动,由此又可见官方选择的标准。于是就有盗墓贼认为林和靖是大名士,墓中一定珍宝无数。盗墓的结果却只是找到了一副端砚,和那支不知道女主人是谁的玉簪。
朱熹有南宋“大圣人”之称,一向以品评历代人物为己任,总喜欢把刻薄当乐事。但是,面对林和靖,他却不敢放肆了,只有老老实实地说:“宋亡,而此人不亡,为国朝三百年间第一人!”——言不由衷也好,恭维溢美也罢,朱熹都用不着如此世故,这只能是林和靖人格魅力使然。
看来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真名士,自风流。

千年之后,余秋雨在他的《西湖梦》一文中,是这样评说林和靖的:
中国古代,隐士多的是,而林和靖凭着梅花、白鹤与诗句,把隐士真正做道地、做漂亮了……春去秋来,梅凋鹤老,文化成了一种无目的的浪费,封闭式的道德完善导向了总体上的不道德。文明的突进,也因此被取消,剩下一堆梅瓣、鹤羽,像画签一般,夹在民族精神的史册上。
这是一段大话,也是一段实话,更是一段评话。
我想,这也许就是林和靖淡定一生而热闹千年的理由吧。
人生总是风云际遇,聚散无期;总是庙堂江湖,漂泊不定。要想走近林和靖,很难;要离他远去,亦难——更多的人,总是在这“二难”之中挣扎徘徊,了无穷期。
天地之大,我身安在?
(作者:詹幼鹏    手机号:137 6721 18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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